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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欠谁

— 接上文 —

时间回到一个月前。

“你说什么?是小茹在配合我的演出?”

小茹妈妈气势汹汹地站在程愈的面前。

“你怎么能这样向我泼污水?”小茹的妈妈大声喊道。

程愈好像料定了她的疑问,放下画板,温和地看着她。

“你应该问的是,你需要小茹,究竟是为了什么?在超市里每天加班,为了撑起这个家,你一定很辛苦,节衣缩食,想要把这个家撑下去,而她又考进了一所名校,你的确是想,无论如何,都要供她读书,活出一个样子。”程愈俯下身,轻声说,“钱,对你来说,意味着艰难活下去的依傍。你这么努力,想要偿还的债,究竟是什么?你可曾发自内心对他人有过亏欠?”

小茹妈妈突然沉默了,这沉默显得很凝重。

“你亏欠了谁的债,要这样努力地去还?想想看⋯⋯这笔债一定很沉重,让你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幸福,必须要竭尽全部生命的代价?”

那一瞬间,小茹妈妈的神情,如同被雷击中一般震惊,而那不只是程愈的几句话引起的反应。

窗外,暮春的风又吹起了,扬起了阵阵尘土。

此刻,诊疗室内。

“小茹⋯⋯”母亲颤声喊道。

小茹定睛看看妈妈,也许她从来没有看清过妈妈,心中那个让人厌恶的女人,竟是这样一个干瘦枯萎的女人,她的脸上全是在岁月中操劳的痕迹。

这是她的妈妈吗?

她曾以为自己一直在和她战斗,面前就是自己所认为的那个强大的对手吗?

程愈走到她们中间,把小茹手中装着剩余钱的布包,递到了小茹妈妈手中。

“你欠的钱,后来都是你妈妈给的。我和她讲过了我这么做的原因,她也终于理解了我的治疗方式。所有的故事,要由你妈妈自己来讲。”

小茹妈妈的嘴唇翕动着,她要如何讲起?

也许一切的开始,都是源于自己的那个选择。

“你的生日,就是你外婆的忌日。”她终于还是说出口了。

“我和你爸爸结婚的时候,家里并不同意,尤其是你的外婆。”

“外婆?”小茹想起来了,关于外婆的话题是家里的禁忌,妈妈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提起。如果小茹问到外婆,常常会挨顿痛骂。

“你外婆可以说是把她的一生都献给了我。她最疼爱的就是我,可惜我还是和她讨厌的人,也就是你爸爸结了婚。她说得对,你爸爸缺点太多,我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。但我最悔恨的是,你外婆临终之时,我正在临盆,没有办法见她最后一面。

“我抱着小小的你,你那么弱小,哭着,我也哭着,我的妈妈不在了。我欠她的,没有机会还了。如你外婆所料,我和你爸爸过得并不幸福,后来他欠了一大笔钱,就离开了。每一次我看到你,其实是想对你温柔一些,可我又会想起你外婆⋯⋯”

小茹妈妈看到自己倔强的女儿脸上流下一行泪水,她并没意识到,此刻的自己也已经是泪流满面。

“人活着,咋就这么难呢?我欠你外婆的,永远也还不清了,当你呱呱坠地的那一刻,我内心突然有个想法:‘也许你就是外婆的转世,来向我要回她所付出的一切!’这个想法在我心里,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,是的,你就是代外婆来向我讨债的。”

小茹妈妈坚强地站着,干枯瘦小的身体,微微有些佝偻,但她努力地想要站直。

“所以她这样就可以永远地活在你的心里,对吗?债,就是牵挂,就是联系,就是爱。小茹是你极爱的女儿,从小,她就投入了你所设计的剧情,为了满足你的还债心愿,她扮演了这个讨债的人,这代价,你们俩付出得都太惨重了。”程愈轻声说。

此刻,乐柏利发现自己的眼泪已不争气地滚落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,人的心思实在太难揣测了。

“孩子对父母的爱往往是最忠贞的,为了不辜负他们的期望,他们愿意做任何事,包括扮演父母所认定的角色。小茹,你的角色是‘讨债者’,现在,我要你们结束这场演出,回到活着的现实中来。”程愈微笑着,在诊疗室的一角,他画板上画着的那个黑洞凝望着所有在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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